李绍先:卡舒吉之死已沦为中东的权力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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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迈勒˙卡舒吉是沙特人,同时拥有美国绿卡,最近一年主要居住在美国,是美国《华盛顿邮报》的专栏作家。2018年10月2号,卡舒吉进入沙特阿拉伯驻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领事馆之后就消失了,迄今为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根据目前已知的信息,卡舒吉已经在领事馆内死亡,而且死得很悲惨,尸体遭到肢解且下落不明。

为什么说卡舒吉的死有必然性?

卡舒吉的死有必然性,因为他深深卷入到沙特王室内部的权力斗争中。

沙特阿拉伯王国由阿卜杜勒˙阿齐兹于1932年建立,1953年阿齐兹去世,依照他生前的安排,王位在他的儿子间传承,兄终弟及,由大到小。他去世时有38位拥有王位继承权的儿子。经过六十多年的传承,阿齐兹在世的儿子都年事已高,其中最年轻的穆克林亲王是1945年出生的。从2011年开始,沙特的王储接连去世。2011年,时任王储苏尔坦亲王没等到接班就去世了,接着紧急任命的王储纳伊夫亲王又在2012年去世,于是萨勒曼(Salman bin Abdulaziz Al Saud)在2012年被任命为王储。当时舆论认为恐怕他也做不了国王,因为他的身体特别不好,早年曾经中过风。

2015年1月沙特国王阿卜杜拉逝世,王储萨勒曼成功接任,三年来他先后任命了三个王储:继位初期任命最小的弟弟穆克林亲王为王储,因为穆克林亲王在2013年就已经被任命为副王储,但在两个月后萨勒曼国王就将他废掉,宣布自己的侄子穆罕默德˙本˙纳伊夫亲王为新王储,并任命自己的儿子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亲王为副王储。2017年6月,萨勒曼国王又废掉纳伊夫亲王,直接任命自己的儿子穆罕默德亲王为新王储。

这说明沙特王室的内部斗争是非常激烈的。因为王位经过六十多年的传承,第二代王子年龄都很大了,不可避免的要往第三代传承,而第三代有数百位王子,而且到底要怎么传已经没有了可以依据的规则,这使得王位继承有了很大的不确定性。

围绕着王位继承,沙特王室主要形成了两个集团。其一是以前任国王阿卜杜拉为首,他大权在握二十年,竭力想把王位传给他的儿子穆塔卜˙本˙阿卜杜拉亲王。另一个是现任国王萨勒曼所在的集团,这一支在沙特家族中权力显赫,萨勒曼的母亲来自阿拉伯半岛最大的苏德里家族,一共生了7个孩子,被称之为“苏德里七兄弟”,他们中的老大法赫德为沙特第五任国王,老二和老四在世时也曾担任王储,萨勒曼是七兄弟中的老六,老七艾哈迈德亲王仍然健在。

为什么阿卜杜拉国王在2013年要任命副王储?这实际上是对先王兄终弟及、由大排小继承秩序的违背。当时任命穆克林亲王作为副王储,主要目的其实要力保阿卜杜拉自己的儿子穆塔卜亲王未来成为第三代的第一位国王,但是人算不如天算,2015年初阿卜杜拉国王去世,萨勒曼上任之后搞了一系列动作,现在看要把王位直接传给自己的儿子穆罕默德亲王。

显然,萨勒曼国王试图将沙特王国变成“萨勒曼王国”,此举自然会遭遇的巨大的阻力。

为了巩固自己儿子穆罕默德亲王的地位,萨勒曼国王对他重权加身,早在2015年就任命他为副王储兼国防大臣,很快又委任他为国家经济委员会的负责人,沙特的军事和经济大权都由他一手掌握。与此同时,穆罕默德亲王开始排斥异己。2017年6月,前王储纳伊夫亲王被废黜其后至今一直遭软禁,11月新王储又以反腐为名扣押了几十名位高权重的人士,包括国民卫队司令穆塔卜˙本˙阿卜杜拉亲王、号称沙特首富的瓦利德亲王等。穆罕默德王储借此逼迫他们交出权力和财产。

穆罕默德王储非常急迫地收拢权力,推动沙特一系列的改变,除了集权的需要,也是基于沙特国家本身的危机:沙特的国家管理体制还停留在遥远的过去,而经济严重依赖于石油,所以他推行“2030年愿景”,强调经济要多元化,还做了一系列在沙特内部看来比较激进的改革,比如妇女可以申领驾照、观看体育比赛等,以此来获得年轻人的认同,树立自己的威信和开明形象。同时也可以借机敛财,因为油价下跌之后,王室的财政压力巨大,改革和庞大的支出需要大量财力来支撑。

现在沙特的实际权力几乎全集中在穆罕默德王储一个人身上,国际舆论认为他实际上把他父亲架空了,现在他的叔叔们要见国王也要经过他同意。但实际可能不是这样,从萨勒曼国王在卡舒吉事件上的表现来看,他实际上还是在过问很多事情,也确实铁了心要把权力交给儿子穆罕默德王储,这一点丝毫没有因为卡舒吉事件而动摇。

卡舒吉不是一个简单的媒体人或者名记者。他出身沙特的名门望族,爷爷是沙特开国君主阿齐兹的私人医生,叔叔是大军火商,家族富可敌国,和本˙拉登家族可以比肩(本˙拉登家族作为大建筑商,和沙特王室关系也特别好)。

卡舒吉和王室的关系很不一般,曾长期担任前情报总局局长图尔基˙费萨尔亲王的外事顾问,在图尔基亲王担任沙特驻英国和美国的大使期间,卡舒吉也都随任前往;卡舒吉和本˙拉登家族关系也非常好,所以在1980年代曾经若干次采访过本˙拉登,一直到1995年都采访过他。

在一年多前卡舒吉离开沙特移居美国之前,他还受聘于号称沙特首富的瓦利德亲王,出任其设在巴林的阿拉伯新闻电视台的台长。2017年6月,穆罕默德亲王出任王储之后,卡舒吉感觉到危险,9月离开沙特赴美。

这些都表明,卡舒吉与王室内部特别和前任国王阿卜杜拉时代的当权亲王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在王室斗争不断加剧的背景下,他不得不移居美国。

到了美国之后,卡舒吉担任《华盛顿邮报》的专栏作家,不断写文章攻击王储穆罕默德,实际上成为在沙特失去权力的亲王们的国外代言人。穆罕默德王储的所有行为,不管是“2030愿景”还是解除对妇女的种种限制抑或是今年的访美行程,卡舒吉都予以批评,揭露他的假面具。卡舒吉对穆罕默德王储的批评也不仅仅是泄愤,很多是击中了要害。比如他指出在沙特开放妇女申领驾照第一天,有女权活动份子开车在街上兜风,就马上被抓进监狱,由此可以看出穆罕默德王储的改革只是在维护表面形象,实际上不会走得很远。

卡舒吉的揭露与批评,自然使他成为穆罕默德王储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是卡舒吉之死的必然性原因。

美国不可能抛弃沙特

卡舒吉遇害的消息和相关细节,一直是由土耳其媒体爆料的。卡舒吉死在沙特驻伊斯坦布尔领事馆里面,从正常途径很难知道这么多信息,因此有以下两种可能性:一是土耳其在沙特领馆里装有窃听设备;二是土耳其窃听到沙特方面和领馆就卡舒吉事件的关键通话信息。这也是土耳其一直无法公布相关证据的原因,因为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无法登大雅之堂。

但是土耳其从一开始就充分利用了这一事件,通过不停地追问真相,成功抓住了全世界的眼球,塑造主持公道的形象——土耳其非常需要这种形象,因为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排斥异己,被指责为独裁者,他需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洗刷污名。其次,通过此事对沙特施加压力,迫使沙特向土耳其低头。沙特和土耳其在中东是一对冤家,两国都野心勃勃。西方国家认为,埃尔多安想当“新苏丹”,苏丹是奥斯曼帝国的皇帝,同时是全世界穆斯林的领袖;沙特则以伊斯兰教两个圣地的保护者自居,号称伊斯兰世界的盟主。两国在野心上是有冲撞的;在地区政策上双方矛盾也很突出,土耳其支持以伊斯兰逊尼派传统为主而形成的宗教与政治团体“穆斯林兄弟会”,沙特则将穆斯林兄弟会定为恐怖组织,双方的政策是对立的。

土耳其的爆料确实让沙特很狼狈,沙特关于卡舒吉之死的说法被迫几次改变,在全世界面前非常丢脸。

卡舒吉事件也把美国逼到非常尴尬的境地。对特朗普来说,他不愿美国和沙特的战略关系受到影响,因为沙特对美国太重要了,历届美国政府都拿沙特王室没办法。“9˙11事件”中的19个劫机犯有15个是沙特人,事件过后,美国国会花了几亿美元进行调查,最后形成的报告有28页没办法公开,其中有很多线索都指向沙特王室内部。沙特对美国的重要性使历届美国政府都不得不对沙特网开一面。

美国之所以离不开沙特,一是要借助沙特来维护美元地位。美元1971年和黄金脱钩之后,支撑其地位的主要靠大宗商品,特别是石油以美元计价,而沙特作为产油大国,在这方面的话语权不言而喻。另外,美国也看重沙特的巨额军购。今年5月份,特朗普访问沙特时签下4500亿美元的大单,其中有1100亿就用于今年沙特购买美国武器。从1970年代油价大涨之后,沙特从美国进口的武器平均每年为200亿至300亿美元,说不好听点,沙特的每一个战斗机飞行员可能平均能飞四架美国先进战机,巨额的军备采购远远超过了其防卫所需。沙特事实上是通过对美巨额军购来对美国进行利益输送。

此外,沙特也是美国中东战略的重要一环。特朗普中东政策的核心是遏制伊朗,但美国既不愿投入兵力,也不愿意有更多的经济投入,而是希望由地区盟友来承担更多责任。在这方面,沙特和以色列的作用至关重要。

因此,沙特离不开美国,美国也需要沙特,所以特朗普要竭力保护沙特过关。但由于卡舒吉遇害事件在国际上影响太大,特朗普面临的国内外压力巨大,所以不断做沙特的工作,要求沙特拿出一个能说得过去的解释。

最终,此事已沦为土耳其、沙特和美国三家的权力游戏。土耳其向沙特施加压力,同时也让美国难堪,迫使美国压制沙特,并不得不找土耳其“勾兑”,从而赢得很大的主动权。美国要保沙特渡过难关,需要土耳其的配合,因此特朗普不断给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打电话,又派国务卿和中央情报局局长到土耳其去,土耳其和美国之间的紧张关系得到了一定的缓解。

因此,卡舒吉事件很可能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三方经过幕后的勾兑谈好条件,沙特拿出一个大致过得去的解释,事件就过去了,中东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局。此前有人认为沙特会换王储,现在看来不太可能。过去三年萨勒曼国王为部署儿子接班做了大量工作,对国内的权力结构进行了大调整,现在如果更换王储会动摇王室的统治,因此,王储地位稳如磐石,不会有大变化。最极端的情况下,沙特王室可能对王储的权力做出部分限制,而更换王储的可能基本可以排除。

不过,沙特也不是完全不用付出代价。首先,从卡舒吉事件来看,王储行事风格激进,具体操作上又不是很缜密。萨勒曼国王在世久一点的话,可以帮助其进一步巩固地位;如果国王在两三年内去世,届时王储能否掌控局面是一个大问题,这一点美国也非常担心。其次,沙特王国本身并不是“天生的”铁板一块,沙特家族原来统治的只是内志地区,后来将红海沿岸的汉志王国抢过来,汉志王国原来的统治者是和先知穆罕默德有直系亲缘关系的“圣裔”,所以一旦沙特王室内部出大问题,王国是有可能分裂的。

另外亚西尔地区是沙特从也门抢过来的,原来也是一个独立的地方。因此沙特内部一旦出现大的变动,是有可能爆发国家分裂危机的。

沙特的隐忧

沙特王室从1932年以来维持了比较稳定的统治,是根源于四大基础:

第一是源源不断的石油收入。而近年来,石油收入已经出现了危机的端倪。虽然沙特石油的开采成本很低,但由于沙特王室的巨额花费和方方面面的大量开支,要维持国家财政的平衡需要油价保持在70至80美元以上。2014年国际油价大跌之后,王室财政已经出现了很大问题。而从长远来看,石油是越来越靠不住了,在全世界的能源消费结构中,石油占的比重不断下降,很多国家已经出台了禁售燃油汽车的时间表。根据权威报告,2035至2040年全球石油消耗将达到最高点,之后会出现不可逆的下降。正因为石油这个基础在动摇,所以沙特着急推出“2030愿景”这样的经济多元化计划,但很多人都不看好这个计划的前景。

第二是王室内部的平衡。在三十多个有继承权的王室支系里面,大概有十来家是核心。过去,在内政、军事、财政、石油、外交等重要领域,各大支系是雨露均沾,权力运转是平衡的。现在是萨勒曼国王一系独揽大权,平衡被打破。

第三是沙特家族和瓦哈比派之间的战略同盟。瓦哈比派两百多年前在阿拉伯半岛兴起,是伊斯兰教中最极端最保守的教派,现在的基地组织和伊斯兰国组织的意识形态都属于瓦哈比派。两百多年前沙特家族的祖先与瓦哈比派结成联盟,瓦哈比派保证沙特家族统治的合法性,沙特则保证这个教派在阿拉伯半岛的独尊地位,并将其教义向全世界推广。现在,瓦哈比派对沙特王室的改革措施很不满意,王储穆罕默德因此要打压宗教势力,把这个同盟也破坏了。

第四是在外交上保持平衡,尽量不树敌。过去,所有对沙特王室的威胁基本都在台面下用石油美元搞定,但近年来沙特四面树敌,和周边国家的矛盾越来越不加掩饰,包括出兵也门,和卡塔尔断交,和伊朗成为死敌,与伊拉克关系不睦,软禁黎巴嫩总理……而王储的鲁莽已经引发了周边小国的担忧和恐惧,离心倾向日益严重,大家都对王储没底,不知道他未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前不久科威特埃米尔和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举行首脑会议,似乎要找另一个靠山来平衡沙特,就是这种疑惧心理的反映。

以上可以看出,目前沙特统治的四大基础全部动摇。如果有朝一日沙特王室出现大变局的话,中东会陷入非常可怕的局面。在半年前如果有人说石油每桶能超过80美元,大概不会有多少人相信,但前不久油价最高升到88美元,现在又有人说油价会突破100美元甚至200美元,如果油价达到每桶200美元,那必定说明沙特内部出现了重大变局。

沙特的政局关乎全球政经局势,这是卡舒吉事件的长远伏笔,但要说这个事件会影响整个中东格局,就有点言过其实了。

(作者为宁夏大学中国阿拉伯国家研究院院长,本文据作者2018年11月3日在由国际问题自媒体“世界灵敏度”于广州珠江新城主办的一次公众演讲中的文字记录稿改定,文章转自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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